人生在世如訪客,時間到了……又要踏上另一旅程。
從古至今,中國流傳衰老的人往往都過不了大節日;例如新年,冬節….是氣候太冷,虛弱的身體捱不過來?還是像現今的消費者,選旅行的日子必比大在大節日的前夕。避開貴價機票,昂貴的圑費。還是鬼差領隊們忙著做節,所以在過節前做妥事務?
今次去旅行的婆婆,是大姨母的奶奶,也是七姨的奶奶。她在醫院默默度過了新年,卻選了在正月十六,人日的前數分鐘起行。我跟她只有素面之緣,吃過一頓飯,談也不出三句而已!我以套裝高根鞋,莊莊重重的作客送別除了是祝福婆婆外,是另有原因的。第一是給面子姨母們,以表禮貌,支持!第二個重點是諷刺我媽特意不出席我家祖母的喪禮。婆媳不和,什麼因怨情愁……姨母們通通都有,她們能放開胸懷,但我媽不行!
大圍站下車,濛濛細雨,乍雨乍晴……心中什麼怨恨不憤,也給霧氣撲熄。在接駁巴士侯車站;一陣微風給我吹來離愁,泛起了對已故祖母我思念……心情,景觀,卻新似舊!
上到寶福山,日已被山所蓋,只在雲邊透著絲絲柔光點點餘霞。在此襯托下,殯儀館顯得份外安逸詳和!或許是裝修較新,一點也不似別的灰沉死寂;空氣亦較為流通,不像舊式殯儀館般充斥著淡淡的蘋果屍臭味。
升降機門開啟。挺起腰板,隨著媽媽大舅右往向婆婆的2G室,低著頭過了E,F。熟悉的「你們來了」喚起了我。隨著一連串「有心,節哀,簽名」!心未定站未穩就跟著躬身,然後就回座到靈堂門口椅子……順過氣來,才能細緻的看看禮堂的擺設,盛放的黃菊,婆婆的相片!原來婆婆八十有七、笑喪,笑喪! 靈堂全都是兒孫的花牌。我的袋子還未放下,我媽已和親友忙著寒暄,客套……而我只好抱著四歲的表弟問候一番。當連他也為了朱古力離棄我的時候,我也只好繼續視察。研究紙紥房子的結構,學習一下寫花牌究竟用什麼敬詞,而看來看去也只有‘靈鑒’‘泣叩’……看一看錶,才來了廿分鐘。唯有摺摺元寶來祝福婆婆一路順風。拿起紙錢一張,一捲、度齊,在每邊都摺入成梯形的元寶。銀色、金色。數張梅花間竹的……摺好就放入袋子。不知不覺,就完全沉醉在公式化的手作中!
當大舅坐在我的身旁,眼紅紅的說「這就是最後一面」時。百般滋味在我心打滾!想像他朝在禮堂的主角是我,看著親友送別,我的心情會如何。 我會笑著走,還是依戀塵世?會記掛孫兒晚上有沒有蓋好被子,還是兩袖清風孤身上路?會是父母來為我洗塵;或是父母來為我送行!
看看大姨丈,婆婆的長子;已差不多六十,孫女也快三歲了……如這是我的場面,相信我會嘆一句上天對我不薄,死也無憾!
來賓漸增,但往往是兒孫的工作夥伴,媳婦的教會朋友。頓時,靈堂外變作教會聚會,聊天的時間,小朋友的遊樂園。
婆婆離世至今已差不多一個月,可能時間沖淡了失去親人的離愁、或者是人飽受風雨越多,越會看淡人生世事!
訪客隨著時間消逝而散去,媽亦有空餘過來應酬我。
說「婆婆真有福,喪禮場面熱鬧,大女更在美國跑來奔喪!」
我笑了一笑。心道「婆婆在老人院度過了差不多五年的時光……子女長大成人成家立室,最後竟把她遺棄在老人院!大時大節才有機會與子女相聚。真想回應一句,是,這天比剛剛的團年還要人齊」
手還是摺著……隨即,一名紅袍道士領著四位綠袍道士;用大戲的造手行入靈堂作法。堂中放了瓦片數塊銅盤一個。燈熄了……點起銅盤內的溪錢,鎖吶聲起,四名綠色道出分別手持小鼓,小弼,銅鑼,木魚「督,冬督,冬,督;燦燦燦燦」五名道士不停走著位。領著我的大姨丈不停圍著瓦片行圈……我又返回自己的手作世界中;只是聽到數次瓦片被擊破的聲音!元寶的袋子差不多滿了,眼有點乾澀,伸一伸懶腰聽到表弟的笑聲;我好奇的探頭一看──紅衣的領班道士手執一丈起火的木棒,不斷圍著瓦片火堆公轉了三個圈!自轉的速度快得似溜冰選手,差點跟陀螺同齊。 我看著他也有點暈眩!想起自己在跆拳課時練習跳起凌空轉三百六十度……只是數次普通的向同一方向跳起轉身踢腳,也差點站不穩!何況是那年輕的道士?最後,他以一口酒,「蒲」一聲噴向著火的銅盤。「蓬」……道士一躍而過安放靈位。法事完了,紅袍道士行出靈堂時立即深呼了一下,除下眼鏡以袖口擦汗,又準備下一場法事……而我耳邊所餘下的‘督冬燦’也隨著煙霧的消散,清潔人員的一掃一抹而淡化!
然而,上述的法事是破地獄。目的是替枉死的人打開地府之門,避免他們要留在人間作遊魂野鬼。這就像臨時臨急到人民入境事務處作一個快證去旅行一樣……我好奇一問:婆婆年老去世是自然的,為什麼要作法事呢?我媽幽了一默:假若你到酒樓叫了一個乳豬併盤,不想要其中的切雞;但減了切雞,價錢不會減份量也不會增時!那為何不要?當伴碟也好……
鄰室的作法聲起,我邊卻靜了,可能是所有人也開始疲憊……
表弟打了一個呵欠,叫我陪他看‘嫲嫲’。我站在玻璃前,看著婆婆,發現人死後的妝容大至上都差不多。都是厚厚的粉,極鮮艷的口紅,往往都是將頭髮全都向後臘。可能那親切的眼神…笑容,已收藏在靈前的相片裡。所以遺下的,只有仍然雪白的皮膚答配著凹陷的雙頰。
瞻仰完,回座後。發現在靈堂前的四個紙紥公仔竟站到我座的正對面,凝視著我。兩橋夫,兩婢女,灰紅色面。男的穿淡藍色的套裝,帶著神士帽,頸上掛著汗巾,心口有橋夫兩字;女的有兩條辮子,穿著灰色碎花衣褲,手奉著有一杯茶的盤子。 他們通通都畫上了有神的眼睛,像是說著話兒。 好客的姨母拿我一碗素菜,經我多番推堂,最後也是盛情難卻!說到為了吃個意頭,也只好接受。手托著膠碗,用木筷把細碎的麵夾起,放下;婆婆的婢女就瞪著我,問:我的手勢不好嗎?在這環境,我亦不敢扔掉食物……只好閉氣,嚼,吞。吃到最吸引的沙拉卷,不知深呼吸了多少下才嚥得下來……逃避著侍從的目光,跟婆婆道別後,終於可以下山!打開吉儀,吃過蜜蜂糖,慢長的兩小時……
我想,如我行到人生我盡頭,我會選擇靜悄悄的走!我不要婢女大屋,不要金銀衣紙,更不要燒香作法!我既輕輕的來到世上,求的只是淡淡然離開。所謂萬般帶不走,唯有孽隨身!一把火,什麼也成灰燼。什麼禮儀亦未免太浪費人力物力;如為我打點一切死後的外禮。何不在我生前跟我食頓飯,風花雪月?